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,南京人。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。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“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”指导教授,中国韵文学会会长,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,中华诗词学会顾问,中央电视台“诗词大会”总顾问、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。曾应邀在美国耶鲁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。

离别相思:婉约词里的“规定动作”
——钟教授陪您读古诗词(57)
好女儿
国门东
[宋]贺铸
车马匆匆,会国门东。信人间自古消魂处,指红尘北道,碧波南浦,黄叶西风。〇候馆娟娟新月,从今夜、与谁同?想深闺独守空床思,但频占镜鹊,悔分钗燕,长望书鸿。
离别相思,是素以“婉约”为“正统”的词里最常见的题材。它好比体操比赛中的“规定动作”,每个运动员都得来这么一套。正因为如此,要想在这个题目上出人头地,真是难乎其难。
贺铸此词,却偏偏因难见巧,艺术表现手法有所翻新,别具一格。
上片写离别。 起处四言二句,“车马匆匆”为二二句法,“会国门东”为一三句法(分得再精细一点,则是一二一句法),谓行者与送行者的车马匆匆会集在都城之东门外。“国门”即都门。
“信人间自古消魂处”,用南朝梁江淹《别赋》“黯然消魂者,惟别而已矣”句意,“消魂处”即离别处。 “处”,本指地;有时也用若“时”;这里则兼“时”“地”二者而言。
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(柳永《雨霖铃》),前人早已言之,着一“信”字,表示赞同并重申。
接下去三句,“指红尘北道,碧波南浦,黄叶西风”,即具体描绘离别之地与离别之时,遵循惯例作鼎足对。
“红”“碧”“黄”为颜色对,“北”“南”“西”为方位对,都是所谓“的对”,十分精秀工稳。
“北道”“南浦”“西风”除相互为对外,又与上文“门东”遥相呼应。半首之内,四方毕见,是精心安排,非偶然凑泊。
但其妙处还不完全在这里。清陈廷焯《词则·别调集》说本篇上下片末三句“俱有三层意义,不似后人叠床架屋,其病百出也”,所评是很有见地的。
具体而言,“红尘北道”谓陆路,谓北方。——北地的交通多依赖陆上车马。
“碧波南浦”谓水程,谓南国。——南方的交通多倚仗江湖舟楫。
就这层意思说,“碧波南浦”句承上“红尘北道”句,是上联的对句。但它又是对江淹《别赋》中“春草碧色,春水渌波,送君南浦,伤如之何”等语的括用,因而还隐含有春日离别的意思,这就兼启下文,成为下联的出句,顺理成章地逗出了“黄叶西风”——秋天的离别。
总之,这三句十二字错落有致,概括力是很强的。
无论行者所去为南为北,取道由水由陆,首途在春在秋,其为离别则一。故下片即进而放笔去表现行者的道路之思——“候馆娟娟新月,从今夜、与谁同?”
“候馆”是官办的客站。
“娟娟新月”语出南朝宋鲍照咏月的名句“娟娟似蛾眉”(《玩月城西门廨中》)。
行人在客馆里望见那初弦月一钩弯弯,酷似美人纤细的黛眉,自然会联想到闺阁中人。
杜甫《月夜》诗云:“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”贺铸词曰“从今夜、与谁同”,不啻是说“今后候馆月,客中只独看”,化用杜甫诗意而稍有翻换。
“想深闺独守空床思”以下,不言我思闺中人,而言闺中人思我,透过一层去写,实则自己的万千思量,已然尽寓其中。
《古诗十九首·青青河畔草》云:“荡子行不归,空床难独守。”末三句“但频占镜鹊,悔分钗燕,长望书鸿”,正是以“荡子”身份对闺中人“独守空床”时之心绪所作的悬想。
古代铜镜,背面多铸飞鹊之形,故称“鹊镜”。当时风俗,思妇常用它来占卜行人的回归与否以及回归的具体日期。“频占镜鹊”即谓此类,而着一“频”字,思妇盼望荡子早早归来的心情就更见迫切。
又,古代妇女首饰有玉钗而雕作飞燕之形者,称“燕钗”。情侣分袂,女方往往将钗掰拆成两股,一股留给自己,一股赠给男方作为信物。故“悔分钗燕”即追悔轻别之意。
至于鸿雁用若“信使”,在古诗词中更属习见。“长望书鸿”无非是深盼行人来信。
这三句,仍然守谱作严整的鼎足对,幽闺心情,幽闺动作,一句一意,摹写殆尽。措辞之新奇,尤令人拍案叫绝。
按照文义,“鹊”“燕”“鸿”三字本不必有;但如果径作“频占镜、悔分钗、长望书”,那就一点生气都没有了;如果采用正常语序作“频占鹊镜,悔分燕钗,长望鸿书”,也味同嚼蜡。而一经词人匠心独运,倒作“频占镜鹊,悔分钗燕,长望书鸿”,则原先物化为“钗”“镜”的“燕”“鹊”又重新获得了生命,本来附属于书信的鸿雁也重新恢复了自由,呆板板的对仗句就变得活泼泼了。
这种精彩的修辞手法真可谓腐草化萤!后来南宋吴文英的代表作《莺啼序》(残寒正欺病酒)中,“暗点检、离痕欢唾,尚染鲛绡;亸凤迷归,破鸾慵舞”一段妙文,即以“亸凤”代指已分之钗,“破鸾”代指半面之镜,显然是在借鉴贺铸词的基础上又有所演进,索性将“钗”“镜”等字面都泯去了。清周之琦《十六家词录》论贺铸词一绝句云:“他日四明(吴文英为浙江四明人)工琢句,瓣香应自庆湖(贺铸自号庆湖遗老)来。”信然!
【附注】
占镜:又名“听镜”“镜听”。关于这一风俗,引三条材料供参考。
〇唐王建《镜听词》:重重摩挲嫁时镜,夫婿远行凭镜听。回身不遣别人知,人意丁宁镜神圣。怀中收拾双锦带,恐畏街头见惊怪。嗟嗟㗫㗫下堂阶,独自灶前来跪拜:出门愿不闻悲哀,身在任郎回不回。月明地上人过尽,好语多同皆道来。卷帷上床喜不定,与郎裁衣失翻正。可中三日得相见,重绣镜囊磨镜面。
〇唐李廓《镜听词》:匣中取镜辞灶王,罗衣掩尽明月光。昔时长着照容色,今夜潜将听消息。门前地黑人来稀,无人错道朝夕归。更深弱体冷如铁,绣带菱花怀里热。铜片铜片如有灵,愿照得见行人千里形。
〇元伊世珍《琅嬛记》卷三引《贾子说林》:听镜呪曰:并光类俪,终逢协吉。先觅一古镜,锦囊盛之,独向灶神,勿令人见,双手捧镜,诵呪七遍,出听人言,以定吉凶;又闭目信足走七步,开眼照镜,随其所照,以合人言,无不验也。昔有一女子卜一行人,闻人言曰:树边两人。照见簪珥,数之得五,因悟曰:树边两人,非来字乎?五数,五日必来也。至期果至。此法惟宜于妇女。
【作者介绍】
[宋]贺铸(1052—1125),字方回,号庆湖遗老,卫州共城(今河南辉县市)人。宋太祖贺皇后的五代族孙。宋神宗熙宁初,以门荫入仕为侍卫武官。哲宗元祐年间,因苏轼等的举荐,改入文阶。曾通判泗州(今江苏盱眙一带)、太平州(今安徽当涂一带)。晚年隐居苏、常二州(今均属江苏)。他才兼文武,但由于秉性刚直,不阿附权贵,故而一生屈居下位,才干未能得到充分的施展。善作诗,有《庆湖遗老诗集》。尤以词著名,今存词二百八十余首,有《东山词》《贺方回词》等不同名目版本。其词题材较丰富;风格也多所变化,盛丽、妖冶、幽洁、悲壮兼而有之;又善于融化前人诗文成句,用韵严密,富有节奏感和音乐美。
编辑/ 章雪芳 校对/ 冯 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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